61.扬州清明(张岱《
陶庵梦忆.扬州清明》)
扬州清明日,城中男女毕出,家家展墓。虽家有数墓,日必展之。故轻车骏马,箫
鼓画船,转折再三,不辞往复。监门小户亦携肴核纸钱,走至墓所。祭毕,则席地饮胙。……
是日,四方流离及徽商西贾、曲中名妓,一切好事之徒,无不咸集。长塘丰草,走马放鹰;高阜平冈,斗鸡蹴踘;茂林清樾,劈阮弹筝。浪子相扑,童稚纸鸢,老僧因果,瞽者说书,立者林林,蹲者蛰蛰。日暮霞生,车马纷沓。宦门淑秀,车幕尽开,婢媵倦归,山花斜插,臻臻簇
簇,夺门而入。余所见者,惟西湖春、秦淮夏、虎丘秋,差足比拟。然彼皆团簇一块,如画家横披;此独鱼贯雁比,舒长且三十里焉,则画家之手卷矣。
南宋张择端作《
清明上河图》,追摹汴京景物,有西方美人之思,而余目盱盱,能无梦想!
62.安阳亭三怪(《
搜神记》)
安阳城南有一亭,夜不可宿;宿,辄杀人。书生明术数,乃过宿之,亭民曰:“此不可宿。前后宿此,未有活者。”书生曰:“无苦也。吾自能谐。”遂住廨舍。乃端坐,诵书。良久乃休。夜半后,有一人,着皁单衣,来,往户外,呼亭主。亭主应诺。“见亭中有人耶?”答曰:“向者有一书生在此读书。适休,似未寝。”乃喑嗟而去,须臾,复有一人,冠赤帻者,呼亭主。问答如前。复喑嗟而去。既去,寂然。书生知无来者,即起,诣向者呼处,效呼亭主。亭主亦应诺。复云:“亭中有人耶?”亭主答如前。乃问曰:“向黑衣来者谁?”曰:“北舍母猪也。”又曰:“冠赤帻来者谁?”曰:“西舍老雄鸡父也。”曰:“汝复谁耶?”曰:“我是老蝎也。”于是书生密便诵书。至明不敢寐。天明,亭民来视,惊曰:“君何得独活?”书生曰:“促索剑来,吾与卿取魅:”乃握剑至昨夜应处,果得老蝎,大如琵琶,毒长数尺。西舍,得老雄鸡父;北舍,得老母猪,凡杀三物,亭毒遂静,永无灾横。
63.君子之学,贵乎慎始(刘蓉《
习惯说》)
蓉少时,读书养晦堂之西偏一室,俯而读,仰而思/思有弗得,辄起绕室以旋,室有洼,径尺,浸淫日广,每履之,足苦踬焉。既久,而遂安之。
一日,父来室中,顾而笑曰:“一室之不治,何以天下家国为?”命童子取土平之。后蓉履其地蹶然以惊,如土忽隆起者,俯视,地坦然,则既平矣。已而忽然,又久而后安之。
噫!习之中人甚矣哉!足之履地,而不与洼适也;及其久,则洼者若平;至使久而即乎其故,则反窒焉而不宁。君子之学,贵乎慎始。
64.不以小恶弃人之大美(《
新序》)
宁戚欲干齐桓公,穷困无以进,于是为商旅,赁车以适齐,暮宿于郭门之外。桓公郊迎客,夜开门,辟赁车者执火甚盛从者甚众,宁戚饭牛于车下,望桓公而悲,击牛角,疾商歌。桓公闻之,执其仆之手曰:“异哉!此歌者非常人也。”命后车载之。桓公反至,从者以请。桓公曰:“赐之衣冠,将见之。”宁戚见,说桓公以合境内。明日复见,说桓公以为天下,桓公大说,将任之。群臣争之曰:“客卫人,去齐五百里,不远,不若使人问之,固贤人也,任之未晚也。”桓公曰:“不然,问之,恐有小恶,以其小恶,忘人之大美,此人主所以失天下之士也。且人固难全,权用其长者。”逐举大用之,而授之以为卿。当此举也,桓公得之矣,所以霸也。
65.俭不至说(来鹄《
全唐文》)
剪腐帛而火焚者,人闻之,必递相惊曰:“家之何处烧衣耶?”委余食而弃地者,人见之,必递相骇曰:“家之何处弃食耶?” 烧衣易惊,弃食易骇,以其衣可贵而食可厚,不忍焚之弃之也。
然而不知家有无用之人,厩有无力之马;无用之人服其衣,与其焚也何远?无力之马食其粟,与其弃也何异?以是焚之, 以是弃之,未尝少有惊骇者。
公孙弘为汉相,盖布被,是惊家之焚衣也,而不能惊汉武国恃奢服。晏子为齐相,豚肩不掩豆,是骇家之弃粟也,而不能骇景公之厩马千驷。
66.鹗执狐记(《全唐文》)
某尝目异鸟击丰狐于中野:双睛曜宿,六翮垂云,迅犹电驰,厉若霜杀。吻决肝脑,爪剖肾肠。昂藏自雄,倏忽而逝。
问名于耕者。对曰:“此黄金鹗也。何其快哉!”因让之曰:“仁人秉心,哀矜不暇,何乐之有?”曰:“是狐也,未患大矣!震惊我姻族,扰乱我闾里,善逃徐子之卢,不避申孙之矢,黄芪或者以其恶贯盈而以鹗诛之,予非斯禽之快也而谁为?”
悲夫!高位疾偾,后味腊毒,遵道至盛,或 诸殃况,假威为孽,能不速祸?在位者当洒濯其心,祓除凶意,恶事勿去,福其大来。不然,则有甚于狐之害人,庸狃于鹗之能尔?”
67.张中丞轶事(韩愈《
张中丞传后记》)
张籍曰:“有于嵩者,少依于巡。及巡起事,嵩常在围中。籍大历中于和州乌江县见嵩,嵩时年六十余矣。以巡初尝得临涣县尉,好学,无所不读。籍时尚小,粗问巡、远事,不能细也。云:‘巡长七尺余,须髯若神。尝见嵩读汉书,谓嵩曰:“何为久读此?”嵩曰:“未熟也。”巡曰:“吾于书读不过三遍,终身不忘也。”因诵嵩所读书,尽卷,不错一字。嵩惊,以为巡偶熟此卷,因乱抽他帙以试,无不尽然。嵩又取架上诸书,试以问巡,巡应口诵无疑。嵩从巡久,亦不见巡常读书也。为文章,操纸笔立书,未尝起草。初守睢阳时,士卒仅万人,城中居人户亦且数万,巡因一见问姓名,其后无不识者。巡怒,须髯辄张。及城陷,贼缚巡等数十人坐;且将戮。巡起旋,其众见巡起,或起或泣。巡曰:“汝勿怖,死,命也!”众泣不能仰视。巡就戮时,颜色不乱,阳阳如平常。远宽厚长者,貌如其心。与巡同年生,月日后于巡,呼巡为兄,死时年四十九。嵩贞元初死于亳宋间,或传嵩有田在亳宋间,武人夺而有之,嵩将诣州讼理,
为所杀。嵩无子。”张籍云。
68.一食而三叹(《
国语.晋语》)
梗阳人有狱,将不胜,请纳赂于魏献子, 献子将许之。阎没谓叔宽曰:“
与子谏乎!吾主以不贿闻于诸侯,今以梗阳之贿殃之,不可。”
二人朝,而不退。献子将食,问谁于庭,曰:“阎明、叔褒在。” 召之,使佐食。比已食,三叹。既饱,献子问焉,曰:“人有言曰:唯食可以忘忧。吾子一食之闲而三叹,何也?”同辞对曰:“吾小人也,贪。馈之始至,惧其不足,故叹。中食而自咎也。曰:岂主之食而有不足?是以再叹。主之既已食,愿以小人之腹为君子之心,属餍而已,是以三叹。”献子曰:“善。”乃辞梗阳人。
69.晏子不受辂车乘马(《
说苑.臣术》)
齐侯问于晏子曰:“忠臣之事其君何若?”对曰:“有难不死,出亡不送。”君曰:
“裂地而封之,疏爵而贵之;吾有难不死,出亡不送,可谓忠乎?”对曰:“言而见用,终身无难,臣何死焉;谋而见从,终身不亡,臣何送焉。若言不见用,有难而死之,是妄死也;谏而不见从,出亡而送,是诈为也。故忠臣者能纳善于君而不能与君陷难者也。”
晏子朝,乘敝车,驾驽马,景公见之曰:“嘻!夫子之禄寡耶!何乘不任之甚也!”晏子对曰:“赖君之赐,得以寿三族及国交游皆得生焉,臣得暖衣饱食,敝车驽马,以奉其身,于臣足矣。”晏子出,公使梁丘据遗之辂车乘马,三返不受,公不悦,趣召晏子,晏子至,公曰:“夫子不受,寡人亦不乘。”晏子对曰:“君使臣临百官之吏,节其衣服饮食之养,以先齐国之人,然犹恐其侈靡而不顾其行也;今辂车乘马,君乘之上,臣亦乘之下,民之无义,侈其衣食而不顾其行者,臣无以禁之。”遂让不受也。
70.鲍叔进管仲于桓公(《
国语.齐语》)
桓公自莒反于齐,使鲍叔为宰,辞曰:“臣,君之庸臣也,君加惠于臣,使不冻馁,则是君之赐也。若必治国家者,则非臣之所能也;若必治国家者,则其管夷吾乎。臣之所不若夷吾者五:宽惠柔民,弗若也;治国家不失其柄,弗若也;忠信可结于百姓,弗若也;制礼义可法于四方,弗若也;执枹鼓立于军门,使百姓皆加勇⒁焉,弗若也。”桓公曰:“夫管夷吾射寡人中钩,是以滨于死。”鲍叔对曰:“夫为其君动也;君若宥而反之⒄,夫犹是也。”桓公曰:“若何?”鲍子对曰:“请诸鲁。”桓公曰:“施伯,鲁君之谋臣也,夫知吾将用之,必不予我矣,若之何?”鲍子对曰:“使人请诸鲁,曰:‘寡君有不令之臣在君之国,欲以戮之于群臣,故请之。’则予我矣。” 桓公使请诸鲁,如鲍叔之言。
庄公以问施伯,施伯对曰:“此非欲戮之也,欲用其政也。夫管子,天下之才也,所在之国则必得志于天下,令彼在齐,则必长为鲁国忧矣。”庄公曰:“若何?”施伯对曰:“杀而以其尸授之。”庄公将杀管仲,齐使者请曰:“寡君欲亲以为戮,若不生得以戮于群臣,犹未得请也,请生之。”于是庄公使束缚以予齐使 ,齐使受之而退。
71.教战守策(苏轼《
教战守策》)
夫当今生民之患,果安在哉?在于知安而不知危,能逸而不能劳。此其患不见于今,. 而将见于他日。今不为之计,其后将有所不可救者。 ……
今者治平之日久,天下之人骄惰脆弱,如妇人孺子不出於闺门。论战斗之事,则缩颈而股慓;闻盗贼之名,则掩耳而不愿听。而士大夫亦未尝言兵,以为生事扰民,渐不可长:此不亦畏之太甚而养之太过欤?
且夫天下固有意外之患也。遇者见四方无事,则以为变故无自而有,此亦不然矣。今国家所以奉西、北之虏者,岁以百万计。奉之者有限,而求之者无厌,此其势必至於战。战者,必然之势也,不先於我,则先於彼,不出於西,则出於北;所不可知者,有迟速远近,而要以不要免也。天不苟不免於用兵,而用之不以渐,使民於安乐无事之中,一旦出身而蹈死地,则其为患必有不测。故曰,天下之民知安而不知危,能逸而不能劳,此臣所谓大患也。
72.淝水之战(司马光《
资治通鉴》)
秦兵逼肥水而陈,晋兵不得渡。谢玄遣使谓阳平公融曰:“君悬军深入,而置陈逼水,此乃持久之计,非欲速战者也。若移陈小却,使晋兵得渡,以决胜负,不亦善乎!”秦诸将皆曰:“我众彼寡,不如遏之,使不得上,可以万全。”坚曰:“但引兵少却,使之半渡,我以铁骑蹙而杀之,蔑不胜矣!”融亦以为然,遂麾兵使却。秦兵遂退,不可复止,谢玄、谢琰、桓伊等引兵渡水击之。融驰骑略陈,欲以帅退者,马倒,为晋兵所杀,秦兵遂溃。玄等乘胜追击,至于青冈。秦兵大败,自相蹈藉而死者,蔽野塞川。其走者闻风声鹤唳,皆以为晋兵且至,昼夜不敢息,草行露宿,重以饥冻,死者什七、八。初,秦兵小却,硃序在陈后呼曰:“秦兵败矣!”众遂大奔。
谢安得驿书,知秦兵已败,时方与客围棋,摄书置床上,了无喜色,围棋如故。客问之,徐答曰:“小儿辈遂已破贼。”既罢,还内,过户限,不觉屐齿之折。
73.白洋潮(张岱《
陶庵梦忆》)
故事,三江看潮,实无潮看。午后喧传曰:“今年暗涨潮”,岁岁如之。
庚辰八月,吊朱恒岳少师,至白洋,陈章侯、祁世培同席。海塘上呼看潮,余遄往,章侯、世培踵至。潮到塘,尽力一礴,水击射溅起数丈,著面皆湿。立塘上,见潮头一线,从海宁而来,真奔塘上。渐近,喷沫溅花蹴起,如百万雪狮蔽江而下,怒雷鞭之,万首镞镞,无敢先后。再者辟易,走避塘下。稍近,则隐隐露白,如驱千百群小鹅擘翼惊飞。看之惊眩,坐半日,颜始定。再近,则飓风逼之,势欲拍岸而上。旋卷而右,龟山一挡,轰怒非常,炮碎龙湫,半空雪舞。
先辈言:浙江潮头,自龛、赭两山漱激而起。白洋在两山外,潮头更大,何耶?